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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傾心書寫新疆,是我的幸運也是我的責任 ——訪新疆壯族作家黃毅
來源:文藝報 | 李丹莉  2020年11月20日06:39

問:黃毅老師,您好。您務過農,當過教師、記者、編輯,現在成為作家。請問這些經歷對您的寫作有什麼幫助?

答:我出生在新疆石河子下野地,我的童年在塔克拉瑪干沙漠中一個兵團團場度過,少年時期是在南疆葉爾羌河畔兵團農三師的農場度過。那個年代讀書很困難,我當時非常艱難地找到了20多本書,然後和別人不斷交換閲讀。高中時,閲讀了大量的文學作品。我開始模仿寫作,寫了很多詩歌。現在回頭看,那是很稚嫩的文字,但是充滿了清朗的氣息。後來我在師範院校讀書,畢業後在崑崙山下的一個油田教書,又輾轉去《新疆日報》當編輯。這期間,再次閲讀經典作品,對文學產生最初的信仰,於是埋頭潛心創作,發表作品也嚴謹起來。調到新疆文聯工作後,我的作品噴薄而出,一直想當詩人的我卻在散文方面有了作為,不知道哪天就忽然寫上的散文,也許是生活經歷和從事的職業的改變所致,抑或是年歲的增長,對這個世界説話和表達的方式也隨之變化。但我始終認為,在我所有的文字裏,詩的精神和內核總是若隱若現的,也可以理解為這是詩歌的另一種呈現。

問:您的散文《負重的河流》以深沉的筆觸和優美有力的語言,述説塔里木河是塔克拉瑪干的生命之河。這篇作品後來成為四川高考語文試題的出題材料。有學者把《負重的河流》視為科學散文,對此,您是怎麼看的?

答:《負重的河流》片段成了高考語文試題,我感到比較意外,也感到欣慰。我在創作這篇作品時,沒有特意進行科學解讀,但其選題本身就帶着科學性。《負重的河流》所論及的塔里木河,位於新疆塔里木盆地北部,它來自冰山消融,河水沙量大,很不穩定。它雖然流不到海洋,最終消失在茫茫大漠,在負重前行的同時不甘於平庸,從未停下前行的腳步,它奔騰不息,滋養了兩岸萬物生靈,成為“生命之河”。從理論上講,這是一篇比較典型的狀物科學散文,以生態環境為內容題材,在相對鬆散的結構架式之中,將科學知識和人生感悟編織進去,既葆有散文“形散而神聚”的特徵,又保持了對科學知識的普及。其中既有真摯熱烈的情感抒發,也有客觀可信的科學內容呈現。

問:散文集《新疆時間》可以説是您最具代表性的作品,文字充滿詩意,獲得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。請您談談這部作品。

答:我是一個笨拙的人,用了40年準備這本書,用了10年寫成這部書,這是一部嵌入新疆泥土的寫作,用我赤誠的心和真摯的愛貼近新疆的胸膛,傾聽新疆的心跳,把新疆的山川風物、大地河流、人物生命,融進自己的骨血,變成生命的感悟和歌唱,呈現了新疆大自然的廣闊與美麗以及各民族文化的交流融合。新疆時間不是通常認為的兩小時時差,這是一個抽象又具象的概念,它也反映在新疆文化、歷史、宗教、民俗、風情等各個方面。我在這本集子裏寫到新疆的四季分明:“春天是隱忍的、內斂的、自語的;夏天是勇猛的、擴張的、大喊大叫的;秋天是浪漫的、含蓄的、抒情的;冬天是果敢的、豪爽的和敍事的。”對於新疆的春夏秋冬,我用人的性格去表達,對物候的深刻體驗貫穿着整個生命的律動。新疆的輝煌文明與燦爛文化,不僅是一種沉寂無聲的“歷史敍述”,也是一種需要我們不斷去繼承的豐富磅礴的遺產,所以説,新疆是個多元而融合的地區。那些遙遠的古代人物、繁雜的歷史事件、被歲月掩埋的文明遺蹟、至今欣欣向榮的生產生活,告訴人們在這塊遼闊的土地上,人類有着不凡的足跡,文明放出璀璨的光芒。我將這片地域各民族羣眾通過文化接觸所共同認知的生產生活方式、衣食住行習慣由“個體表象”上升為“集體表象”,將樂觀、開拓的新疆氣質融入文章肌理,以深入骨血的發現眼光,展現新疆壯美的自然風貌和各民族同胞異彩紛呈的精神世界。

問:您的作品《不可確定的羊》曾被多家刊物和選本轉載。您能説説這是怎樣“不確定的羊”嗎?換句話説,您想表達什麼?

答:羊是新疆最常見的動物,也是最具代表性的符號之一。它是複雜的綜合體,羊性如同人性,寫羊如同寫我們自己。羊之間的默契、遊戲、爭鬥、幫扶與喜好,與人類有着驚人的相似。羊的所作所為其實是我們的寫照,人生的哲理被羊演繹着。羊的命運其實和人的命運一樣,在每一個時光的轉角處,都具備着不確定性。有一次,我去草原深處,看到羊像草一樣漫遊,山川河谷無處不到。我突然感覺到,靈魂的自由莫不是如此。那一刻,我和羊彼此凝視,不知道是我讀懂了羊還是羊讀懂了我。草枯草榮,羊維繫着千百年來老祖宗留下來的生存之道,卻總是有新的方式來改變固有的思維,羊是很容易接受新鮮事物的,因此羊的命運的不確定性,來自於羊自己不確定的選擇。當然,羊也有羊的抗爭,在野狼的突襲之下,看似柔弱的羊會突然抱團,羊羣左奔右突,措不及防的狼被撞得東倒西歪,然後有奮不顧身犧牲自己的羊撲向狼的利齒,旁邊的羊驚叫着引來牧羊人的獵槍。這是草原上最常見的羊狼之戰,最終的結局是雖然犧牲了幾隻羊,但換來了大部分羊的安寧。一切不確定的因素,其實都是在各自的選擇中而確定好的。

問:您對於今後的創作,有何打算?

答:我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新疆人,我深深地熱愛這片土地。這裏有浩瀚無垠的沙漠戈壁、巍峨雄偉的崇山峻嶺、一碧萬頃的草原和碧波浩渺的高山湖泊,還有不少號稱世界、中國之最的資源。每一個從新疆成長起來的作家都應該感謝新疆,它賦予了我們不同凡響的氣質。新疆是雄厚豐富的,我們的作品就不會蒼白單薄。新疆已在不同的時間,用不同的方式,用大大小小的事情,用一切可以感受到的氣息,用潛移默化的影響,用大美不言的緘默撞入我們的眼瞳,侵入我們的肌膚,進入我們的血液,植入我們的骨頭。我們的呼吸、心跳、思維都藴含着新疆特色,我們的心胸是被新疆的廣袤無際拉扯開的,我們的鐵血柔情是被新疆的物候所培育的。新疆給了我一切,我將用畢生的精力寫新疆,這是我的幸運也是我的責任。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新疆人,懷着對家鄉的熱愛,在遼闊壯美、文化多元的沃土上追尋不竭的創作靈感和源泉,讓新疆的文藝創作之風長盛不衰。